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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用鲁迅最厌恶的方式解析鲁迅
发布日期:2007-09-13          浏览数:

孙  郁

    语文课本的“信”与“疑”

    鲁迅的文本骇世惊俗,可是几十年来人们在用鲁迅最厌恶的方式解析他,将其生硬化,程式化,学生自然是反感的。问题不仅在于课本的篇目选择的理念,还在于如何借助训练增加知识的同时,让孩子们生长出有趣的智慧和独立的意识,这才是语文课本和语文教学要存有的色彩。     

    新学期开始,国内一些地区开始使用新版的语文教材,一时议论纷纷,媒体的争论也渐渐升温。语文教学的被质疑由来已久,可是一百年来,我们的争论似乎一直在一个怪圈里。语文课程的设置含着流行观念和文化定势的因素,一定时期的人们对自己的教育选择,有实用的一面,也有超功利的一面。同代人对己身的好恶未必看得清楚,对此,我们检讨得还并不如意。

    A.篇目的变化暗含教育观念的变迁

    上个世纪初,白话文确立前后,新式教育渐渐取代旧的私塾的模式,这个过程也是现代观念逐步建立的过程。教育在现代思想的确立上一直占有重要的位置,有关它的内涵的看法很少统一过。近年来有关中小学语文编写的争论,其实也是五四后教育理念摩擦的延续。怎样的教材才是好教材,什么样的文章是青年人必读的文章,从实用的角度和超功利的角度看结论并不相同。

    前些日子关于语文课本中鲁迅作品篇目的变化,以及金庸武侠作品的增添的炒作,还只是这种争论的表层现象。当经典被置换成新的精神文本时,一个问题是旧的经典还有无被接受的意味?一个则是新选进的作品真的有思想和审美的高度么?每个时代的语文教材都不能在此方面做得十全十美。这大概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,自然,经典的理念和启蒙的思路是不同的。上世纪三十年代教育学家对历史的判断与五十年代有别,学院派和民间思想者的文化态度也不尽相同。加之社会意识形态的原因,语文课本的色彩是多样的。二十年代初北京的小学语文开篇是“人手足刀尺,山水田,狗牛羊。”六十年代初的小学语文课本开篇则是“大小多少,上下来去。”七十年代初的小学课本第一页是“毛主席万岁。”这是时代的风气。现在的教育在科学理念和世界的眼光里,和过往的观念有所不同,那是自然的。

 

    B.国文教育最大问题是八股的流毒

    语文教学脱胎于私塾授课,又杂以西方的文化因素,长期以来,一直在益智、益趣间盘旋,试图找到中国的智慧表达式。我国的新式教育始于光绪二十八年,即1903年。1922年,全部学制进行改革,颁布了《新学制课程标准》。与此同时,语文教学的一些规定也相应出台。民国期间的语文称国文,强调实用价值和文化价值,古文和白话文并存。但如何通过国文的训练而使学生熟练地掌握旧有的文化,一直是教育工作者内心的挑战。三四十年代,关于国文的编写与教学的争论不下于今天。以1943年出版的《国文杂志》为例,知识阶层的讨论至今仍启发着人们。那一年第二卷的《国文杂志》曾发表罗根泽的《抢救国文》的文章,对当时的高考试卷大发感慨,学生的考卷使其失望之处多多,原因是一些学生不能准确把握古文的规律。作者说:“依据部定标准,高中毕业生的国文程度已经具有叙事说理表情达意之技能,而实际上大学毕业生还有糊涂或错误百出。”他从考生对语文的理解力里发现现代国文教育的欠缺。最后提出几点请求,一是教员要选讲学生合适的文章,二是让学生有足够的时间练习作文。不久,陈卓如在该杂志另一期发表《从“抢救国文”说到国文教学》,一反罗根泽居高临下的态度,反对刻意难倒学生,在掌握现代科技的时代,不是每个人都要读四书五经的。作者说:“我只希望现在从事国学教学的人,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对于学生程度之劣,只有反省忏悔,努力寻求教学上的缺陷与学生的困难,加以纠正。”这场争论引起了叶圣陶的关注,他在其后写下的《读罗陈两位先生的文字》里,强调了基础教育的重要性,对古文的基本训练是不应放弃的。叶氏说:“学校里课程的设置,通常根据三种价值,一种是实用价值,一种是训练价值,还有一种是文化价值。古书有文化价值,让学生读古书,了解固有文化,实在不是没有道理……古书非不可教,但必须清澈通达的人才可以教。”叶圣陶指出,国文教育的最大问题不是文白问题,而是八股的流毒。八股与应试,是语文的死敌。活生生的文本被僵硬化,不可能使学生受益。要走出国文教学的误区,必须告别八股的模式。四十年代的这场讨论,现在想来,似乎是今天教育生活的再现。语文的设置与教学理念,乃精神生活的大事。我们文化中的八股主义不去,新的态势是难以出现的。

  C.问题所在:“信”的训练多于“疑”的思考

    五四以来,围绕教育理念展开的讨论,可梳理的话题很多。一些技术层面的问题似乎好解决,比如古文与白话文的比例,诗与文的分寸,语法与哲思的训练,语体内在规律的把握等,都有许多经验。目前国内关于语文教学争论多在这个层面。可是精神深处的一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,即“信”的训练多于“疑”的思考,学生几乎不会在理性之下运用独立思考的办法诘难经典,要么屈从,要么非理性地攻击,自主的判断力没有形成。语文篇目里固然要有美丽典雅的小品,灿烂精妙的诗文,可是那些经典形成过程的超俗的精神盘绕,却没能进入学生的视野。所以篇目固然重要,而教育方法和思维特点的思考,我们实在是弱的。现在的教育多是被动的盲信,而非自主的思考,“始于怀疑,终于信仰”的独思,以及“依自不依他”的独立精神过程是稀少的。

    各国的语文风格不同,美国的教材有“信”的要素,照例讲爱国主义,可是也有公民基本意识的训练,即个性主义的滋养。看过基本美国的语文,篇目的设计当然别出心裁,可那里对“疑”的训练让人印象深刻。一些篇章是很有力度的。阅读的目的一是让人接受经典,一是能超越经典,学会自己的思索。日本的课本是多样化的,学校可以根据需要进行选择,而且注意外国经典的选择。之所以要使课本多样化,乃是因为让学生知道思想的多样可能,那自然就有怀疑意识的培育。我们细细考察这些,可提供的思考空间实在是巨大的。

 

    D.我们在用鲁迅最厌恶的方式解析鲁迅 

 

    语文课本的多样性在今天已开始不再是新鲜的事情了。篇目的选择及语言技能的培训显然是重要的,但更为重要的是,在解决了知识的自觉同时,让学生知道每一种课本都是有限度的。它的色彩只是大千世界的一部分。所有的好文章,如果以奴性和功利主义的眼光看,都会流于八股的模式,或者被八股化。《史记》是伟大的,但解说《史记》和理解《史记》的人,有谁像司马迁那样在历史的空间飞翔呢?鲁迅的文本骇世惊俗,可是几十年来人们在用鲁迅最厌恶的方式解析他,将其生硬化,程式化,学生自然是反感的。问题不仅在于课本的篇目选择的理念,还在于如何借助训练增加知识的同时,让孩子们生长出有趣的智慧和独立的意识,这才是语文课本和语文教学要存有的色彩。而这样的色彩,五四以来,一直是被人所期待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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